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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寡青年過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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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寡青年過年

回來上班已經兩個月了。呂思瑤經歷了年底的集中加班、瘋狂結案後,在春節前躺平了,開始計劃著春節假期。

司行健恢覆的很好,已經能跑能跳,甚至開始小負重健身了。

在司瀚岳的指令下,所有關於舊城改造的調查都終止了,司行健和黎嫻也恢覆了正常的工作節奏。

這段時間要說最跌宕起伏的,要屬餘天舟了。他的心理治療按部就班的開始,工作上的pip卻好像倒計時的炸彈。章滿的無視助長了同事們的刁難,他卻發現工作的糟心事牽扯了他過多的精力後,抑郁癥的軀體化癥狀反而減輕了。工作畢竟只是工作,與人鬥其樂無窮,與自己過不去才是痛苦的根源。在pip快到時間的一對一review會議中,餘天舟把章滿行賄茶舍的事兒拍到他臉上,直接威脅,如果自己pip沒過,那他也別想好過。做了一把真惡人的餘天舟掛著勝利者的笑容走出了會議室,腳步是久未有過的輕盈。

另一件大好事,是餘天舟的父母刑滿釋放了。餘天舟那天租了輛車,買了花,帶了兩件羽絨服等在監獄門口。

沒有抱頭痛哭的場面,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回到了餘天舟姥姥家。自從姥姥去世,這個房子就空著。他不敢一個人住,當時呂思瑤剛工作的時候,也不願意住在這個回憶過多的地方。現在父母刑滿釋放,他們一家終於能團聚在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地方,開始一段新的生活。

可是一起住到第三天,“暑假綜合征”就出現了——

“都幾點了小舟還不起床去上班啊?”餘媽媽壓著聲音,雖然抱怨餘天舟不起床,卻也不敢把他吵醒。畢竟直到她昨晚睡覺,餘天舟也還沒下班。

“不像話。”餘爸爸皺緊了眉頭盯著一天舟緊閉的房門。

十點,餘天舟走出房間,餘爸爸指著他淩亂的床鋪道,“起床了被子不疊嗎?這一天怎麽能有個好的精神狀態呢!”

餘媽媽直接上手開始疊被子。一抖被子,餘天舟的手機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。餘媽媽哎喲一聲趕忙撿起來,檢查摔沒摔壞,卻不小心摁亮了屏幕。

呂思瑤明媚的笑臉出現在手機上。

“呀。”餘媽媽雙手捧著手機,老花的雙眼瞇著,把手機拿遠了一些,“這是瑤瑤吧,這姑娘長的真俊啊。”

餘天舟一聽到“瑤瑤”,立馬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,跳起來沖回自己屋子把手機奪了回來。

餘媽媽卻捂嘴笑的不行,餘爸爸也幫腔道:“馬上過年了,我們買點東西去看看老呂他們,你們也可以盡快定下來了。”

餘天舟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,手裏的包子也不香了。

父母什麽也不知道。

餘天舟放下半個包子,喝了一口豆漿,把嘴裏的飯草草咽下去,“我上班去了。”抄起手機落荒而逃。

直到跨上電動車,他還在想這些事情該怎麽辦。他和呂思瑤已經分手了,可父母完全不知道,還沈浸在出獄了給他們安排結婚的節奏裏。自己之前“誤傷”江南集團的烏龍——姑且稱之為烏龍吧,父母也一無所知。

更何況,呂氏裝修破產的真相,他忙活了這麽久,反而愈發撲朔迷離。

也許是時候,跟父母問清楚了。

幾天後卡著年關,hr通知餘天舟,他的pip通過了,年終績效m+。餘天舟看到消息,靠在椅背上,突然覺得有些荒謬。

頭幾年兢兢業業幹活,因為業務線被裁,他三年連升三級的都要喜提n+1。今年情感生活受到重創,無心工作,走著歪門邪道卻成了罕見的通過了pip的選手。

好好打工被人欺,一朝發瘋把人騎。

年三十兒這天,竟然不不放假,但餘天舟罕見的翹班了一下午,去超市買了好多菜,還捎帶了一瓶紅酒,三點鐘早早的回了家。

爸媽都在家,剛送走街道辦的工作人員。

街道辦的人上門家訪,一方面要看看他們現在的生活狀況,春節送溫暖,問問衣食住行有沒有困難,思想上是不是積極向上,另一方面則是要給他父母安排工作。由於春節臨近,節後才能上崗。了解了給安排的工作種類之後,餘天舟脫口而出“別去了,我養你們”。餘媽媽是當保潔員,餘爸爸則是去當電工。餘爸爸這個還好說,呂氏裝修做裝修起家,電工是餘爸爸的老本行了;只是年紀大了還要爬高踩低的做工,又累又危險。餘媽媽本身是個會計,一輩子沒做過臟活累活,現在去當保潔員,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。

餘媽媽自己倒是想的開,一邊收拾魚一邊跟餘天舟閑聊,“我們刑滿釋放人員,要融入社會。會計雖然是老本行,但是我有前科,是不能做的。做保潔員也不錯的,體力勞動,媽媽白頭發都長得慢哦!”

餘天舟在旁邊洗著黃瓜,邊洗邊吃。“媽,”他邊嚼邊說,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,“你們當年到底是為什麽被抓的啊。”

“哦,當年你還小,那判決書沒給你看哦。”餘媽媽顯然已經放下了,也不避諱,“確實是爸爸媽媽一時糊塗,做錯了事啊。”餘媽媽感慨道,她頓了幾秒,仿佛在思考從哪裏開始講。

“我已經知道當年公司抵了一批鋼管給天普公司還債。”

“那都是後面了,跟那個沒關系。”餘媽媽開始收拾好的魚裹上蛋液,“我們公司,唉,其實還是被人做局了。”

餘天舟一聽到“做局了”幾個字就一陣煩躁,“做局做局,呂思瑤她爹媽也是老這麽說,我聽了這麽多年了,到底怎麽回事?為什麽你們進去了,他們卻好好的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?”

餘媽媽慢慢悠悠地切著蔥絲姜絲,道:“他們確實不知情。有個老總,當時看上了我們公司,要入股,老呂不願意。公司呢,還跟你知道的那個天普公司有資金拆借,本來公司的流水是沒問題的,但是要入股的那個老板,他起了幾個官司,讓法院把公司的賬戶都凍結了,公司去找法院解封,拿著反擔保人家都不理我們啊。”

“然後呢?”餘天舟哢哢啃著黃瓜,仿佛黃瓜就是那個壞老板。

“然後公司就還不上錢了,那個老板就又來找我們了。這次人家籌碼可多咯,說要麽答應他入股,要麽要我們陪標一個項目。”餘媽媽說到這兒嘆了口氣,“老呂是兩條路都不點頭,寧可讓人家申請公司破產。我和你爸爸卻看不下去了,想著不就是陪標嗎,也不一定會出事兒,就答應他了。”

“是什麽標?”餘天舟突然緊張起來。

“江南集團當時總包了一個政府舊城改造的一期工程,分出來的一個標,好像是室內裝修的。”餘媽媽回憶道,隨機搖著頭感慨,“唉我們這些年在監獄裏,三天兩頭的寫檢討,這些細節真是掰開了揉碎了反覆寫,每次都是折磨,真是悔不當初。人家老呂就想得開,公司沒了就再做,這違法亂紀的事兒真是不能有一點僥幸心理啊。”

餘天舟在聽到“江南集團”幾個字的時候,手裏的黃瓜就被他硬生生摳出了幾個凹痕。原來,原來自己的父母真的參與了這場串標。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多麽荒誕。自己自詡高高在上替天行道,對著江南集團口誅筆伐、發動輿論攻擊,卻不想自己的父母竟然是幫兇。自己仿佛一個小醜,跳到正在清理自家門戶的情敵面前,上演了一出鬧劇,結果回頭一看,整件事裏最臟的卻是自家人,人家才是受害者。

哈哈,荒謬。餘天舟又久違地聽到高頻的嘯叫,他搖搖頭想驅散耳鳴,但收效甚微。

“從這次串標開始,那個老板就捏住了我和你爸的把柄,要挾著我們替他做更多的臟事兒,主要是走賬洗錢之類的。”餘媽媽往魚腹裏塞著蔥姜絲,沒註意到身邊的兒子臉色越來越蒼白。

餘天舟揉著太陽穴,這是心理醫生教他的一個自我暗示放松法,揉太陽穴就是他的暗示動作。他努力跟上媽媽的思路,問道:“這個壞老板是誰?”

餘媽媽手起刀落,啪啪地拍了幾瓣蒜,又重重嘆了口氣,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”餘天舟驚訝道,指揮著爸媽做了這麽多違法亂紀的事兒,這老板還能不露真身?

“真的。一直是手下人跟我們對接。老呂也是覺得這老板神龍見首不見尾的,不靠譜,所以直接拒絕了他入股。這個老板藏的也是真好,說不定有什麽門路,當時公安偵查都沒查出他的身份。”

餘天舟氣悶。上次的線索斷在清源茶社,這次的線索又斷在自己糊塗爹媽手裏,唉。

晚飯很快上桌了,電視裏放著春晚,餘天舟開了瓶酒。

“爸媽,我敬你們,新一年我們有個新的開始。”餘天舟碰完杯,一飲而盡。

餘爸爸也痛快的一口幹了。

春晚正好演到俗套的催婚小品,餘爸爸扭頭就問餘天舟,“你和瑤瑤該準備結婚了吧?”

餘天舟挑魚刺的筷子停一下,頭也沒擡地回答:“不急。”

“你們年輕人老是不急不急的,你這過完年都30了。”

“虛歲還帶虛兩歲的?”

“過了今天就又漲一歲嘛。”餘媽媽也幫腔道。

“我們大概初五去老呂家拜拜年吧,聽說他們現在一直在上海了,也不知過年在哪裏過得。”餘爸爸盤算著,“買點茶葉紅酒,煙就算了,年齡大了,再抽對身體不好。”

餘天舟把碗裏的魚戳成了泥,低頭小聲拋出驚天大雷:“其實我們分手了。”

一時間沒人說話,只有春晚小品聒噪地維持著氣氛。

餘天舟見父母許久沒說話,擡頭看看他們,“所以不用去拜年了。”

“年還是要拜的,畢竟他們照應你這麽多年。”餘爸爸話語中似乎有嘆息。

“你是不是跟人家吵架啦?”餘媽媽給他新夾了一塊魚,“女孩子臉皮薄,你先認個錯。”

餘天舟低著頭吃魚,不說話。

“其實我們也有心理準備,瑤瑤這麽懂禮貌的孩子,我們回來這麽幾天她都沒露面,太不像她了。”餘媽媽接著說,“你到底怎麽氣人家了?上次探視還好好的,你那個狗脾氣,你到底幹嘛了?”

餘天舟越聽越煩,打鼓似的耳鳴又開始了。他大口嚼著魚,沒咂摸出甜鹹就咽了下去,結果被魚刺卡了喉嚨。

“哎呀!這麽大個人了吃魚還能卡住!”餘媽媽趕緊站起來拍著他的背。“來喝口水順順。”

細小的魚刺角度刁鉆,怎麽喝水吞飯也下不去,最後還是餘爸爸打著手電用鑷子給夾出來的。餘天舟長大著嘴仰著頭,突然鼻子一酸,這丟臉卻溫馨的情景,不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了10年的家嗎。

魚刺出來了,他眼圈紅紅,父母還覺得是刺激了喉嚨幹嘔弄的。餘天舟看著兩鬢花白的父母,看著過時的液晶電視,泛黃的墻壁,突然覺得內心一陣輕松。

“呂思瑤的初戀回來了,”餘天舟用平靜的聲音敘述著,卻還帶著點鼻音,“追她,他們在一起了。”他挑揀著說,不算撒謊,把自己摘的幹幹凈凈,卻也沒添油加醋的說人家不好。就這樣吧,他想著,在自己爸媽面前,自己肯定沒錯。

“那個男孩子,是不是瑤瑤追去了瑞士那個你們同學啊?我記得去瑞士治病去了吧。”餘媽媽回憶著。

“對,治好了。”

“哦這樣啊……那確實沒辦法了。”餘媽媽惋惜著。

餘天舟盯著電視看,對於自己的斷章取義稍微有點負罪感。可他總不能跟爹媽說,當年是自己逼呂思瑤在一起的,司行健回來後他掐她脖子、關她禁閉、把江南集團名聲搞臭,還沒攔住人家雙向奔赴吧?想到這兒他臉色又不善起來。

電視裏在放歌舞節目,一派國泰民安的感覺。可餘天舟突然想起了媽媽口中那個壞老板。他拿起手機,翻出好久沒聯系的茶舍推過來的那個人的微信。他們的消息記錄還停留在他在茶舍被黎嫻揍的那一天。他那天去茶舍,其實是想繼續挖掘和司叔叔串標的天普公司背後老板的身份,繼續曝光,徹底為呂氏裝修昭雪。沒想到茶舍老板一聽是天普公司,就直接了當的拒絕了他,把他請出去了。

他後來馬上被黎嫻帶來的真相打擊到了,又被抑郁癥的軀體化癥狀搞的無力思考這麽多。現在想想,神通廣大的茶舍斷然不做天普公司的生意,要麽兩者背後的是同一股勢力,要不然就是兩家的老板井水不犯河水。

他想通了這麽多,卻無人可分享。爸媽,還是不要讓他們知道,自己在背後蹚了這麽多渾水。呂思瑤,現在說不定正在跟司行健其樂融融的過節,自己就不自取其辱了吧。他打開朋友圈,看著大家拍的團圓飯、出國旅游風光照、精心編輯的賀歲文案還有比平時多了一倍的廣告,突然覺得很孤獨。

沒朋友。說的就是自己這種人吧。誰願意跟父母都蹲監獄的人一起玩呢?連呂思瑤都是自己道德綁架著,才跟自己相處了這麽多年。

手機突然震了一下。餘天舟看到彈出的消息提醒。

黎嫻never offline:新春佳節到,黎嫻祝餘老師和家人闔家團圓、萬事如意!

餘天舟看著這條中規中矩的新年祝福,直接反手一個電話打了過去。

對面的黎嫻正在忙著覆制粘貼消息,修改名字,給每個有潛在價值的聯系人拜年。電話提示直接頂掉了她編輯文字的框,看清來電人是誰後,她更是摸不著頭腦,但還是禮貌地接了。

“餵,新年快樂啊餘先生。”

“不是餘老師嗎?”餘天舟心情莫名好了一些,“新年快樂。”

“行餘老師,什麽風把您吹來了?”

餘天舟突然有點別扭,“你先祝我新年快樂的。”

黎嫻被她這一番操作弄的有點無語,敷衍道,“好好好,我先打擾您的,但是您到底有什麽事兒啊?”

“我突然想起來,上次在茶舍見到你之前,我跟茶舍老板……”

“停。”黎嫻一聽到茶舍,司瀚岳的指使突然堵上心頭,語氣冷下來打斷他,“我們這邊一切相關的調查都停了,你也不用跟我對齊信息了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黎嫻嘆了口氣,決定實話實說,“上次司行健去外地找到他們的顯名股東,然後半夜讓人打癱瘓了。”

“什麽?!”餘天舟聽了一驚,隨即又一喜。那他和呂思瑤是不是又……

“哦現在已經好了。”黎嫻隨後一句話,澆滅了他剛燃起來的希望。

“總之,”黎嫻那邊語速快了些,“這件事情我們這邊不管了。我奉勸你也別再查,否則怎麽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
餘天舟沈默著,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
“餵?還在嗎?我掛了啊?新年快樂新年快樂!”黎嫻說著掛了電話。

餘天舟攥著手機,摁亮屏幕,解鎖劃幾下,又摁滅。循環了幾次,他鬼使神差的點進了屏保設置,把屏保換成了品牌默認的風景圖。

在抑郁藥物的作用下,他現在的睡眠好了很多。工作回家,洗澡吃藥倒頭就睡,沒有了深夜的內耗,他已經有兩周沒有點開那個後門軟件,監視呂思瑤的手機了。

尤其最近和爸媽住在一起後,家人的陪伴填補了呂思瑤的空缺,他的精神狀態確實好轉了不少。

也許,是時候放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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